探索死亡迎蛻變

今藝術2016.11月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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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藝術ARTCO

2016.11月 第290期

封面故事 / 探索死亡迎蛻變  李光裕笑看嶄新人生

文 / 簡秀枝

 

 

料峭春風吹酒醒,微冷,

山頭斜照卻相迎。

回首向來蕭瑟處,歸去,

也無風雨也無晴。

 

這是北宋中期大文豪蘇軾在以《定風波》訴說心境,感時慨世,最後是釋然放下,快逸解脫。走過一甲子歲月的雕塑家李光裕也有類似的心情轉折,有風有雨,也有貴人相助、愛人相隨,但最後他也選擇放手,回歸孤獨。

 

他常說,在人生中,能接受殘缺,才有機會擁抱圓滿。此時此刻,他身處孤獨,在靜謐單純環境中,隨心所欲,化繁為簡,坦盪面對藝術創作的轉型與昇華,迎接放下心情後的嶄新未來。

 

1954年出生的李光裕,是高雄人,1975年畢業於國立藝專(台灣藝術大學前身),隨後在1978年前往西班牙留學,1982年畢業於聖費南多(S. Fernando)藝術學院,又在1983年獲得西班牙馬德里大學美術學院碩士。返國後任教國立藝術學院(台北藝術大學前身)美術系,直到2006年退休,潛心創作。

 

屈指一算,創作之路已走了三、四十年,從古典寫實到抒情寫意,一路心得累累,公立美術館、私人藏家收藏外,許多公共空間,都安置了他醒目的公共藝術作品,是目前爆光度頗高的台灣中壯輩藝術家之一。

 

如果人生可以重來,還當藝術家嗎?!「當然囉,無怨無悔!」他豪邁作答。

 

回首62年的人生歲月,有得,有失,陰晴圓缺,映照著他的創作之路。二段婚姻,些許遺憾,但伴隨婚姻而來的二個兒子,卻讓他刻骨銘心,也眉開眼笑,時時感謝老天爺對他的寬容與恩賜。

 

大兒子,西班牙混血兒,標緻又聰慧,原讀財經,念著念著,說沒興趣,竟然轉系到藝術來。李光裕自豪地說,他從沒有抓手弄腳,教導兒子學他創作,但卻在無心插柳柳成蔭下,兒子與他越走越靠近,目前,兩人時常藝海相會,惺惺相惜⋯。小兒子,剛出國念書,海濶天空,父子分隔兩地,但感情很好,相互惦念關心著。也是他孤獨人生當中,屬於「寧靜致遠」的不孤獨的篇章。

 

藝術園林,是雕塑藝術創作者夢寐以求的展示大舞台,李光裕何其榮幸,親手構思打造了自己夢想中的「雕塑園區」,十年有成,早已花木扶疏,綠意盎然,是藝文圈喜歡約訪參觀的清新寶地。

 

但是令人扼腕的是,目前傳出曾是婚姻至親的地主,要拿回園區,變賣折現。李光裕沒有避諱談傷心事,只是顯得有些力不從心,聽天由命。既然婚姻不能勉強的,結局又怎麼能強求,他坦然面對一切可能改變。「也許,重新找個地方,從頭再來⋯。」他悠悠地說。

 

走訪位於汐止郊野的李光裕工作室,對一園的青翠蓊鬱,印象深刻,有如莫內印象花園的亞洲版。偌大山野,沿著坡道蜿蜒,植花種草,知名與不知名的翠松綠竹,亭宇樓閣,輔以創作雕塑品,若隱若現,人工斧痕中增寓創意,而創意中蘊藏天成,相依相偎,美不勝收。的確,由雕塑與自然的和諧並存,所營造的平和恬靜氣息,總是令人摒息感動的。

 

「我對大自然有著莫名的吸引力!」李光裕解釋,剛開始,平凡不過的一片土丘,當他進駐其間,迎晨曦送夕陽,感受艶陽高照,也體驗狂風驟雨,在日夜思考下,他想著想著,腦袋瓜的園林構圖,就逐漸立體成型,自自然然的,他就知道哪裡該轉彎,哪裡該填土,哪裡該種植⋯,意在鋤先,還是鋤在意先,好像也說不清楚,直覺,加上敏鋭度,墾著種著,十年下來,就是滿園靈嵐翠綠,視野遼闊鮮活,給人心曠神怡的絕美印象⋯。李光裕領受過程,也享受讚美。

 

打造藝術園區,如同他面對藝術創作一樣,越來越懂得順勢而為,李光裕說,他擁有許多安靜獨處的機會,時時以聆聽自己內在聲音為首務,一切忠於自己⋯。   李光裕的住家與工作室是分開的,他每天一大早就進工作室,都很期待助手趕快來,趕快開始一天的幹活。他樂在工作,規律作息,因為專注與忙碌,給了他極大的存在感⋯。

 

很幸運,創作道路上,他遇到許多貴人。話匣子一開,他回憶往事說,他從來不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,功課一直不怎麼樣,但卻可以憑藉繪畫,一路過關斬將,進得藝術院所,甚至留學西班牙。最後在藝術專業大學,教了大半輩子的書,還成為專業雕塑家,成就自我品牌,坐擁藝術界的唯一。

 

自幼,他充滿好奇心,舉凡聽到救火車鈴響,他會追著車子跑,爭著去看火災現場,以探究竟。然而,從小也喜歡一個人躱在學校防空洞,享受沒有外來干擾的寧靜。這是他與生俱來的雙重性格,好奇過動、當仁不讓,又安靜孤僻,總是遠離熱鬧。這樣的個性,很適合他離群索居,卻也讓他付出婚姻結束的代價。但在作品的呈現,卻是可貴的,平靜與焦慮、細緻與粗獷、圓潤與殘缺、人工與自然、緊勁與鬆弛⋯,相依相存,互動發酵,不忍遠離⋯。

 

他的養分來源多元,從以前教學創作,十年前退休後,全心投入工作、日本千利休茶道、太極拳、密教學習⋯。學院裡學院外,他恣意吸收,任憑宗教、傳統、東方、西方,交流碰撞,中學西用,西學中用,只要對發想有助益,他來者不拒。尤其透過雙手操作,他從中獲得的喜悅與滿足,享受過程,甚至超過最後完成結果。揑揉壓擠,彷彿把感情的糾葛、喜怒哀樂,都融入創作中,從中獲得撫慰與釋放。然而性格的衝突,卻也在歲月的流逝挪移中,逐漸被放下⋯。這些年,心境轉折,加速他創作的昇華與蛻變。

 

位於雕塑園區入口處,是二層樓的藝術家工作室,樓上是展覧與接待所,樓下是書桌與工作空間。止不住好奇,我在訪談歇息時,登樓參觀展覽場,目力所及都是李光裕一路走來的作品成果,不同年份,不同造型與材質,一字排開,或站或立,壯觀無比。而樓下工作空間裡,也佔滿了作品,有已完成的、未完成的,或發想實驗中的,也是琳琅滿目,叫人驚嘆。不言而喻的是:近作體態的明顯轉變,轉薄轉俏,更多的空、透、斷裂與抽象意會⋯。

 

回憶李光裕在創作歷程,其實清淅明白,早期的成名之作,佛像造形與人體塑像,如載體厚實,手形頭形等造像,充滿圓潤飽滿的特性,是能量與生命獨特體會的直接詮釋。「我的雕塑,是在形的豐富變化,和空間的營造中,注入一個理想而帶有幻境的人文。」李光裕自我解讀。一路以來,李光裕讓雕塑作品藴含佛學與哲理,承載博大精深之境,深抵人類生命的本質。

 

近年,慣用挖洞、轉化的技法,將雕塑的視覺性擴充到意境的形而上,展現寫實與抽象間、虛擬與實境中,交錯離合,以形化意,傳達身體覺知與省悟感懷下的人生觀與哲學觀。

 

如果仔細推敲李光裕的改變,不管是形體展現、量感處理,或是線條刻劃,歷來的虎背熊腰、雄渾厚重不再是李光裕唯一的選擇,他讓隨機、多元,進入創作中的思考,正因為放鬆,出現許多神來之筆,讓人愛不釋手,嘆服不已。具體來說,他盡情融合多重形式的交錯,來處理主角的形體,不管是扁平或圓渾,線面之間的構合,彷彿是寫意的輕描淡寫,卻也是自然形體的天成縮影,在似與非似之間,欲語還休,留下更多想像空間。

 

李光裕對於「空有不二」的體悟,也是例子。山是心境,也是大自然,宇宙大境,期待觀者以無執態度,面對人生百態,方能對生命有更深層的參透。

 

「因為沒有設定,才會鮮活⋯!」、「因為減法,因為留白,讓作品更加凝練精闢⋯!」果然這些改變,回歸拙樸簡約,力度與張力更為強大⋯。「在人生中,能接受殘缺,才有機會學習圓滿。」他深信不悔。改變連連,已是到了「無招之招」的出手時候。言談中,最引人注目的是構思完成的新作《鬪牛士悲歌》,三件一套,等待最後的收尾翻銅。

 

為什麼又回到這麼血脈賁張的思考?!鬪牛,是歐洲重要文明與民俗文化,也是最赤裸裸面對競爭、死亡、殞落、滅絕的樣板。不管牛死,人亡,都是一樣殘酷壯烈⋯,一樣在探問生死⋯。

 

「年輕時間,恃才傲物,無視生死;中年保守怕事,迴避生死,只有漸入老年,忖時度勢,正視生死⋯!」對於坐六望七的李光裕,在知天命、耳順之後,他要提前探索死亡,以迎接「從心所欲、不踰矩」的未來⋯。為了呈現新創作,李光裕認真研究鬥牛文化,也群覽有關鬥牛的藝術創作,尤其對於鼻祖畢卡索不管繪畫或雕塑,滴水不漏。

 

他持續運用挖洞、轉化的技法,使得雕塑的視覺性擴充到意境的形而上。而「氣韻生動」是作品的靈魂,氣場、韻律、逼真、靈動⋯,他反復捏揉擠壓抽切中,呈現他心中的鬥牛場域,形似外,更重要是他要抓牢鬥牛士與狂牛的神魂⋯。

 

六十二歲,隨機,心想事成,一切都是可能。李光裕曾說,「在我的藝術裡,我看到我的頹喪、色彩與光輝,而在人生中,能接受殘缺,才有機會學習圓滿⋯。 」鬥牛士的壯烈,何止殘缺,現在成為他展現藝術摸索、信仰與價值觀的臨門一腳。鬥牛人生,如何正面拼鬥?如何以退為進?如果聲東擊西?如何轉身擺姿,如何在毀滅與被毀滅中精算計量?最後如何光榮死戰沙場與呼嘯揚長勝利凱歸⋯?

 

好奇,是李光裕孩提以來的天性,而死亡,正是最大的寧靜,也是他終其一生,性格的探索源頭。選擇鬥牛,是創作的豪賭,也是人生當中,笑看生死的新篇章。假以時日,期待蛻變新作的渾然天成,從寫實到寫意,自厚實到輕盈,宛若目前創作的鬆綁掙脫,自由自在,也更加靈動與鮮活。

 

「美對於人類,是一種有特殊價值的東西,表現一種安寧、和平、溫馨,以對抗現代生活的動盪,和因為生存而產生的動盪,並感受到清靜安樂、能量無限。」無論當代藝術如何的沸沸揚揚,如何紛擾,李光裕始終不入於世,以不變的淡定與從容,悠悠道來人生的智慧哲理,一份對創作與人生執著的初心,相當可貴。藝術同業,肯定再三。

 

真正深厚底藴的藝術家,往往專注於創作與自身的辯證與對話,企求藝術創作的純粹本質。他們不善於譁眾取寵,而是低調地將創作的一切,都直指作品,由作品發聲。李光裕孜孜矻矻,不改初心。敢以鬥牛新作,探索舔嚐死亡,李光裕從容回頭,笑看人生路,果然也無風雨也無晴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