栩栩如舊

2016.0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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栩栩如舊

楊北辰

The bag No.20-Yang, Pei-Chen

 

時代的列車轟然向前,

難以不令人心旌動搖,提步追去。

然而追逐的人從來無法領先,

依著自己的步調前行,

走出一條無人之路,追隨者自然出現。

楊北辰正是如此,

20年創作生涯,不與時人談同調,

反而走出一條創新之路。

 

 

作為一個木雕藝術家,圍繞在楊北辰身上的話題總不離「寫實」這件事。喜歡寫實風格的觀眾,稱讚他鬼斧神工、技藝精湛;不欣賞寫實手法的藝壇人士,也許認為他守舊,選擇了一個不合時宜的創作方式。

 

但是對楊北辰而言,技藝不足為奇,潮流遞嬗不息,兩者都不是他從事創作以來最關切的事。

 

通俗而不俗 精湛的是觀點而非技藝

「技藝對藝術家來說,沒有什麼了不起,好比文學家以『日記體』作為作品體裁,困難的不是日記體本身,而是你明明在寫自己的日記,講自家事,而能有文學作品的重量。」一般人的日記只是囈語或者流水帳,但有些人的日記卻能成為文學,貌似通俗,實則不俗,便是楊北辰給自己設下的目標。

 

因為刻得慢,在藝壇出道以來,楊北辰的作品並不多,但總能深得藏家賞識。雄獅文具董事長李翼文、裕隆集團董事長嚴凱泰、已故寒舍集團創辦人蔡辰洋等人都是他的藏家;甚至在2007年寒舍空間成立時,蔡辰洋所屬意,第一位簽下的藝術家就是楊北辰。這些眼界寬廣,早非收藏生手的藏家所青睞的,正是他雕刻刀下那股不落俗套的舊情。

 

舊鞋、用皺了的紙袋、舊皮包、舊皮衣、浴袍等等,都是楊北辰恆常的創作主題,他不刻嶄新而抖擻之物,而致力於挖掘物品被使用過的痕跡感,善於創造專屬於舊物的那份隱微之情,讓每件作品都能煥發著回憶的質地,望著他的作品就如看向一道通往過去的窗口,讓觀眾能夠輕易地對號入座,想起曾經的一段生活、一個愛人,抑或一段親情。

 

反覆銘刻舊情,自是念舊之人。楊北辰說,因為小時家境並不優渥,一件物品總是輾轉於多人之手,「哥哥用完了再給我,我用完了,縫縫補補,再給下一個人。」因此他對於擁有的物品總是萬分珍惜,甚至記得所有物品的來龍去脈。

 

比如他幼時曾羨慕鄰居大哥哥學橫笛,央求母親後,自己也上起橫笛課了。豈料不久後,因半夜躲在棉被裡偷看書,母親發現後一怒之下,順手抄起橫笛修理他,那橫笛哪裡禁得起受力,登時一分為二,好不容易擁有的橫笛就這麼沒了,音樂課也甭上了。多年後想起,楊北辰笑稱,那橫笛一分為二的畫面在他心裡竟比皮肉之痛來得鮮明。

 

物化不是無情物 雕刻成藝更惜情

「我思索每個東西,背後都會有一整掛的記憶出來:那是誰送我的、我放在哪裡、後來那個東西怎麼了……那些記憶很清楚的在腦海裡,我總覺得每個物件都不是普通的物件,它是有身世的,有故事的。」「對很多人來說,『物化』是個不好的詞,是把很多事情去感情化;對我來說正好相反,『物化』代表去尋找物件背後的故事」

 

物件有其身世,但化為創作,卻只能凝鍊出一個姿態,很多人見楊北辰雕工之細緻,以為創作時間皆耗於雕琢,但事實上,「等待物件呈現會講話的姿態」所花費的時間,經常不亞於著手雕刻,「大家都稱讚羅丹的雕刻栩栩如生,可是19世紀的每個藝術家寫實的能力都很精湛,他不會是最好的那一個,羅丹了不起的地方是他捕捉到了最能展現人性的那一刻。」楊北辰說,羅丹不像其他雕刻家,想好了姿態要模特兒依樣擺,而是找來幾位模特兒,請他們隨意在屋裡聊天走動,羅丹只是在一旁靜靜觀察許久,直到看見「那個決定性的姿態」。

 

羅丹如此,楊北辰亦是如此,在宛如工匠般的過人技藝之外,讓他們卓然成家的其實是文學家般的眼睛,有了敏銳的觀察力,才能將作品中的情感經營於無形。楊北辰的作品較之其他雕塑名家,還多了一層解讀趣味:他選擇了「木頭」這個有機感強烈的素材。

 

「雕塑可以選擇的材料很多,這些材料中,唯一有香氣的就是木頭,而且每一種木頭的性格不同,氣味不同。我覺得碰到不同的木頭,就好像聞到不同女人身上的香水一樣,會讓我產生一種性格上的認定。」「這次我把太太用過的零錢包作為題材,用的材料是桂楠木,它就像一個很樸素的女生,本身沒有任何花紋,乾乾淨淨的,像張白紙;纖維軟硬適中,不會很強,或很脆,就是一個非常中庸之道的木頭。」

 

將一件舊物的姿態轉化到木材的過程,其實宛如兩個有機體透過楊北辰的思索而交會,經由他的安排,巧為觀察、挑選,雕刻與上色,三者的相遇,成就一個新的故事,這個故事往往比原有的物件更有表情。學生時期對油畫的鑽研,讓楊北辰精於用色,他戲稱「上過調味料以後,我刻的皮衣會比本來的皮衣,更皮衣。」寒舍餐旅董事長賴英里曾經將一件皮衣借予他創作之用,楊北辰在創作結束後,先將皮衣送交專人保養,再送還給她,但賴英里卻說:「和你的作品比起來,這件皮衣看起來好死板,我現在比較想穿你刻的那件。」

 

任時代風聲吹過 一柄刻刀任平生

有知音賞識,有喜愛的題材能發揮,讓楊北辰在藝壇走得格外自在、專注,時勢如何流轉似乎都與他無關。對於時勢的困惑,他不是沒有想過,還在念書的時候,當時的台灣藝壇已經開始興起作錄像、裝置的所謂「當代藝術」風潮,掌聲總是落在作當代藝術的同學和學長姐身上,這讓當時傾心於傳統創作技法的楊北辰感到迷惘:「還在研究材質和技術,是不是一種錯誤?」

 

幸而與他情誼匪淺的恩師李光裕適時點醒了他,「老師說,帶著功利心去創作,得到名利也就罷了,要是得不到,失落感會很重;可是不帶功利心去創作,就算失敗了,至少過程享受到了,那是名利無法給我的。」這番話從此解開他的心魔,讓他得以全然享受緩慢而困難的雕刻過程,近年當寫實風格重新被重視,鎂光燈開始照向楊北辰,他也未因此而加快創作腳步,「一個藝術家根本就不要去考慮流行這件事情,做好自己就好。」楊北辰笑著說,燈光轉來轉去,那與他的創作都不相干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楊北辰

1970年生,1999年前往西班牙深造,2014年獲得西班牙瓦倫西亞大學藝術博士學位。台灣當代寫實雕刻的代表人物,任教於國立台灣藝術大學雕塑學系,定居於台北。

長久對雕刻技法、木頭材質與用色的鑽研與浸淫,養成了驚人的寫實雕刻能力;對於「寫實」意涵、層次的反覆思索,則使他的作品跳脫了傳統木雕,造就了特殊的當代性,以古典手法來表達當代語境的進路,使「舊」成為一種境界上的新,是其獨到之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