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光裕,探問山林間

2014.10.09

香港文匯報記者 張夢薇

 

在自然與雕塑間,李光裕認為自己只是工具。

 

華人收藏界對雕塑的熱情遠弱於書畫,如果你知道朱銘,就也應知道李光裕。

1995年,《凝II》坐落在台北國立美術館玄關處。這一指標性位置,以及內蘊雄圖卻謙遜隱蔽的完美姿態,與美術館空間共同交織的美學效力,大致確定了時年不惑的 李光裕在台灣藝術史中的座標。2014年,六十耳順的李光裕在經歷創作的得失成敗後,清晰了自身的軌跡、定位和未 竟之責,勇敢突破舊我的創作局限,平靜地回應初心,於采泥藝術「空山」展出之新作,呈現「寵辱不驚,始終如一」的創作之樂。

可以說,李光裕親歷了1970年代台灣本土文學論戰--「國際」與「在地」的辯證,後他遠赴歐陸接受技術與理論的訓練,學成歸台後更致力在反思自身的文化與生命基因。除透過神像、古董與文物,重新考察東方美學魅力,也投入禪宗、藏傳佛教與氣功等修煉。

1990年代, 他擺脫西方的寫實雕塑系統,成功發展融合東西美學且廣受認同的系列作品。為了追求更專注的藝術創作,他在2006年未達退休年齡前,提早卸下師職,轉入山林之間,靜心探索自然與自身生命之間那永遠無法言明的無盡探問。

生命中悲喜並進

「藝術家普遍的苦難是沒錢。因為這是一種為理想而存在的生命體,創作只是形式,只是一種誠實面對生命的交代與痕跡,自然得概括承受其所帶來如走鋼索般的磨難。但我相信『走過了就是我的了』」,李光裕回憶一路走來風景,二、三十歲將生活全寄託在工作時,他認為專業來自於工作態度,因此把床搬進了工作室,儘 管什麼都不做,但只要看作品,心就安定了,這種執念讓他一離開工作室就感到寂寞。直到四十多歲,當生命各個層面都遭受打擊,才懂得「放開」的道理,也漸漸明白「自己是這樣的一個人」。他說唯透過無法預計的生命流動,才得以真正覺識。「圖的不是解決,而是接受。接受世界的轉變,接受自己的情緒、缺憾與傷口,接受在這看似危險的洪流中誕生的創造力。」

固執的成見,對李光裕來說,是限制。也正是這一通透,讓他未達七十之齡,就已惦記「從心所欲,不逾矩」的生命核心。所以他的作品並不光滑完美,充滿粗糙與裂痕,他說要接受自己難看的那一面,不求完美也不以自身有限經驗詮釋一切,而是結合本心與身體,在「所欲而未達」的當下實現,去享受每一人事物於瞬間所體現的質地。

當成熟的系列作品已獲得美術館典藏與藏家買單,風格的改變還有可能嗎?不一樣的作品面貌能滿足市場需求嗎?有人會理解從完美到殘破的轉折必要嗎?李光裕曾三度問交好十幾年的友人:「我還是我嗎?」友人回答:「為所欲為吧!讓喜歡你的人自動出現!」

取徑山林

李光裕2006年辭退教職後,回工作室開墾周邊林地,從地域規劃、坡地開墾、石階鋪設、涼亭建造、作品安置到植栽選擇,一手包辦。1980年代他的雕塑主題為人與動物,1990年晚期則在量體中,將洞引入可內外穿梭、遠觀近看的兩種不同空間,實現各種場景營造的美學與意境可能,每一個看似封閉的物體內部,都存在另一個相異卻相互映照的開放世界。

崇尚自然而非人為的創作姿態,是李光裕過去為人熟知的美學基調,但作為他全新出發的「空山」個展,即便作品仍然朝向自然,卻體現「自然」的另一思維面向。

《太極》中,兩個身軀的突出面的碰觸、凹折處的未碰觸,也都是李光裕新作突破舊作的特徵:不再那麼整齊圓潤、無稜角,甚至藉多處破裂,以及手作施壓處殘留的粗糙、未拋光、稜線、轉折等。在姿態一觸一 離中,企求以完美與殘缺的落差、動勢與瞬間凝結的沉靜,透過可見姿態與痕跡想像的能動性拋出不可見的張力與量體,導引帶有強烈禪味的美學視野。

如今回望過去,他自嘲:「熱情有之,智慧不足。」更言「雕刻只是我藉以了解生命的正面性的形式」,「在生命最為苦難與低潮時,縱然有畫廊老闆捧大把現金邀請作品與展覽,我依然不為所動,甚至生氣地罵人,將他趕走。因為,那個人根本不明白『生命的莊嚴不容許被定義與規限』的道理,潛龍在淵所求是快樂,是什麼都不再投射。」一如他在畫冊寫道:活到一個年紀,現在我覺得很多事情都可以過去,輕輕的這樣過去,輕輕的就好。

空山以此脈絡對應展名,李光裕認為「空」是一種態度:「本初就是空,也是色,但無論空山、色山,山還是山,是一穩定與變化並存的顯現。記得以前有老師指正了我兩點:『不要把大象變成蝴蝶』、『力量是從內部拱出來的,只能透過不斷扭轉而形成張力』,因此雕塑就是線與面的關係,是一種造型於內在的再現。而我只是工具。」

畫廊經理人為了實踐畫廊的經營策略,不僅與李光裕簽訂全經紀約,幾乎每年挹注1000萬元的創作經費資助。「空山」在金額方面,作品定價策略是起價50萬至138萬元不等,每售出一版,下一版次則加10萬元。以深獲觀眾喜愛的《太極》說明:第一版88萬元,第二版98萬元......以此類推,使部分新藏家受此影響,抱持先買先贏的心態掏出荷包。「舊藏家則對李光裕在這把年紀還能爆發如此創作能量的行徑,給予相當高的肯定,不僅讚許別於以往的新作風格,也感到不可思議。」而這次展出的每件作品皆獲藏家青睞。畫廊東主說:「找到一個純粹的藝術家需要二十年的時間。多年來,我幾乎和李光裕生活在一起,只有當藝術家的底蘊夠深、有了生命的故事,建立好所謂本質,市場就來了。我信仰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