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空山」美學講座 I:流轉的靈動─李光裕雕塑學

2014.3.22

李光裕╳龔書章座談紀錄

 

龔書章:

和李老師認識是在三、四個月前,去參觀他的工作室以及園區。我對李老師也很好奇,因為我覺得李老師對於文化、論述、立論有他自己的想法,這也是我在「空山」畫冊的文章所討論的事。

 

我在1993年的時候,寫過一篇文章談建築、雕塑和地景之間的關係。主要談到古典雕塑是包括像米開朗基羅在佛羅倫斯「烏菲茲美術館」廣場的「大衛王」,基本上這是一個自我存在的雕塑,和環境分開,自己有自己的論述美學。那時候的雕塑家和建築師各自關注環境的事情,比較沒有交集。到了現代雕塑家羅丹,他就把基座拿掉,雕塑直接放在地上,開始和環境整合在一起。現在的雕塑家、建築師和環境地景師之間的觀點也越來越融合。

 

李老師的雕塑園區,是他用雕塑家的觀點來創作景觀,他把眼界放在不同的尺度上,關照環境關係,從他的石頭、選樹跟雕塑,可以看到他的藝術觀點,這些觀點也回饋到他的新作當中。面對「環境」這個不可反的情況,必須順應地形去做,李老師這方面的心智是很堅定的。他個人創作非常用力,每件作品都有很強烈要表達的事情。可是在園區中,因為環境沒有很聽話,因此,李老師面對房子的坡地、臺地,處理方式很不一樣,我覺得這是一種「回應」,「回應」那個不可逆的狀態,處理的方式是一個「鬆」。

 

這個「鬆」尤其可以在園區內的「飛天」、「亥母」兩件作品看到。這兩件作品不能從單一角度看,而是要轉著看,你可以看到重量感往上揚,不同面向的力道都在往上走。另外,還有傳統雕塑對肢體的表現、肢體的文化內容,又有點不穩定性,但是往上頂的力道是很強的。雕塑是一種具體形式,你要在其中表現抽象的「氣」是很不容易的。「亥母」則是另外一件事情,上面女體的形象已經變成薄片狀,不太在意具體形象,對比上一隻飽滿非常寫實的豬,這個對比的存在,我覺得也是個必然。李老師後期的作品,是一種很直觀的表現,並有自己的風格。

 

這點很有趣,因為跟李老師深聊了之後,才發現李老師很「重」,有很重的論述思考,但似乎有點太重,包括意象的、文本的、文化的,少了一個自在的狀態。所以園區呈現一種「鬆」的型態,對於他的創作或許是個幫助。他曾說植物生長的速度不一樣,石頭一個定位就不能改變,只能再視情況調整。這和建築不同,建築是圖畫好才去定位。雕塑園區不同,下一步永遠要對應上一步。「對應」大的地景,和「對應」自己內心的創作有什麼不一樣,能量有什麼不一樣?這個不可逆的回應,讓他的作品開始有一個轉化。李老師六十歲的時候,還能開創新的創作,就我的觀察,可能就是這個園區,讓他可以放鬆,抒放他內在聚集的氣。

 

對我來說,李老師是一個具有傳統技法的藝術家,這讓我欽佩。他早期的作品有非常紮實西方現代主義以及傳統美學的訓練,所以早期的寫實作品,無論是肢體的張力、比例、平衡,對美學的回應都是很成熟的,有他的敏感度。後來,他的具體寫實作品,開始局部化,但是傳統張力還是在,而且內含強烈對於我們的文化、宗教、哲理的瞭解,尤其是對宗教的理解,不只是形象上的理解。

 

回到園區本身的觀察,不只觀察雕塑本身,還有看雕塑的位置,和植栽之間的關係,可以看到李老師對雕塑和自然地景、植栽的面對方式。這是我自己的專業,從空間的理解來評估與觀察,所以我也想利用這次機會,問李老師是否這些元素是否有關係,之間的關係是什麼?

 

李光裕:

我的造園和我的雕刻,基本上是同一件事情。就像Monet的蓮花池和他的油畫作品是一樣的,重點不是什麼理論,而是裡面一種說不上來的美,在油畫裡面的倒影之中。你可以感受到對於外在世界的垂直思考。理論可以用幾個字表現出力度,但是「美」這件事不一樣。感動、張力就是一種不知不覺,讓你忘掉其他,這代表一種安寧的幸福感。

 

我當初搬到山上的時候,我發現山坡很陡,要處理排水、水土保持的問題,所以我就用梯田的方式,這也是中國廟宇雕刻的一種風格,看起來它很薄,一層層的鏤空,透視也不合理,因為它不是以「體」為思考的,而以「面」和「線」來思考。所以我在造園林的時候,我就想起廟宇一層層的雕刻結構,就做成梯田的形式。這也是我面臨的環境,如果在另外一個地方,可能造園會再改。

 

我們做雕刻,第一個關鍵就是「如何面對我們的環境」這個問題,你如何面對對象,如何面對環境,所以環境變就要跟著變,腦袋和身體是工具。那我也帶著這個想法去經營我的花園,所以樹的線條是這樣長,我也會切掉半邊,賦予一種個性,各得其所。樹木色調、質感,哪裡要完全鬆開、完全凝聚,鬆、緊之間關係,細葉子和粗葉子之間的變化,我就是用雕刻的概念去經營的,去摸索的。我也希望這個空間可以感到安靜,可以休息,可以忘掉,用雕刻的方式去經營不同的情調,這裡走進去是這樣,彎過去是另外一個性格。

 

這就很像我的雕刻,這樣看是這樣的風景,走到後面是另外一個世界,這樣才有劇情轉折與變化,處處逢春,意想不到。我的雕塑從中間挖空,想像空間就變大,很像廟宇的鏤空雕刻,從旁邊看有另外的風景。這是西方雕刻沒有的。中國美學是以「線」為主的文化,「線條」是一個精神性的表現,綿延不絕。我就把這個內涵融入我的雕刻,那個線性、挪空的地方,用一些形產生出美感。

 

我的創作不預期什麼。我也不管什麼理論、主義,我就在當下,不對就再改變,一種隨性,很快樂的事,你想不到的造型,他自己出現。你放棄所有的經驗、知識、思考,就在當下看著,專心、熱情的去做,什麼狀況都可以,就是胡搞瞎搞,那每天都有意想不到的收穫。就像《清供》這個瓶子,這不是想出來的,你想就沒有,不想就會有,越隨意,可能性就會越大。這些「鬆」、「緊」,這些對立、矛盾之所在,才真正是我們的資源,是最豐富的地方,如果你預設一個目標,這個矛盾就會變成一種麻煩。如果你不設定,這樣的矛盾,就會變成豐富。你要不要幸福,就是你的心態,都是你的生活,就在你的身邊。

 

李光裕品牌總監曾堯生:我想可以兩個解釋來說明李老師的創作,第一個是「活在當下」,第二是「變是永遠的不變」。李老師因為個人的內化,讓他的作品可以成為經典。

 

文化大學廣告系楊勝雄(來賓):李老師的說法,對應我現在所讀的「突現理論(emergence)」,李老師強調的「當下」,沒有刻意的想,很直觀的去做,最後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創作出這些東西,就是加、減、拼湊,中間一定有個無法解釋的部分。我覺得直觀當下所產生的最後結果,是他添加了一些東西,但是這些東西不僅等於部分的總和,甚至於是大於部分的總和。

 

師範大學設計系蘇宗雄(來賓):「胡搞瞎搞」的創作,表示不被現成的觀念、技法綁住,因為這樣還是以前的你。當你發現一種偶然的時候,你所有的結構、形式,還是有很紮實的基礎,你知道這裡要鬆掉,這邊立體的量感要平面化,那些形式、對比形成一種美感。另外,對李老師雕塑的形式,我有一個問題,作品有動物、貓、女子等,太多的形式會不會容易讓人忘掉裡面所要表現的靈魂?有的雕塑家就是創作同一種東西來代表他的宇宙觀,這是我的問題。

 

李光裕:我的雕塑,要求一個「質」,不以一個外在現象為主。以前所受的訓練,讓我可以專注、入定、深入,深入到最底的部分,那個力量就出來了。「胡搞瞎搞」是一種手法,是為了突破我的「習慣」,用習慣在思考,用習慣在工作,但是那個審美經驗,是你直覺就出來的。我覺得雕刻的力量是由你自身發出來的,這樣雕刻就會有力量。對於造形,也不一定要如你所願,是希望可以創作不一樣的風景。

 

曾堯生:我也在此回應一下蘇宗雄所提出來的問題。李老師的創作主題,應該是眾生皆平等,萬物皆有靈,貓、狗、人這些表象,裡面的核心價值濃縮為本心,現在來說就是「隨心所欲」。

 

龔書章:在現場的作品中,我也可以感受一種強烈的意志和力量,非常成熟的技法,用很輕盈的語法表現重量,又輕又有力量,包括「女子」、「一線天」,這幾件作品,我自己也很喜歡。

 

曾堯生:書章剛剛的說法也是「舉輕若重」的表達。

 

胡琮淨(來賓):我很喜歡老師作品可以有很多角度的欣賞,這個跟空間、景觀、雕塑、環境藝術有很大的關係。因為作品完成後,已經不只是老師的小孩了,重點是作品與觀者之間的互動,跟環境之間的互動、解讀,其實會有更多不同的持續性想像。